马占茹，27岁从哈尔滨市男子冰球队退役，没有打过国际比赛，后来成了一名货车司机，直到退休。

  但故事到这里，才刚刚开了个头。他再次回到了冰场，以另一种方式——在哈尔滨八区冰球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里，磨刀师傅马占茹将一副副冰刀打磨、寄出。这些冰刀被送往许多冰雪运动爱好者家中，也被送回到隋文静、侯宇阳等冠军运动员手中。

  “把刀伺候好了，运动员在场上就能把劲儿使出来，那也是为国争光。”马占茹想。

  又过去近三十年，如今，马占茹80岁了，还在磨冰刀。他总说，磨刀不过是一门普通的手艺，重要的是照拂穿刀的人。而每当运动员穿着他磨过的冰刀鞋上场，他便觉得，自己不再平凡，“我和他们站在一起”。

  2026年7月6日上午9点，马占茹从哈尔滨名将香坊冰上运动中心的冰场回到家中，脱下厚重的冰球护具，换上一件荧光橙色的速干运动衫，胸口印着“中国”二字。他身形高大，声音洪亮，若不是那头花白的板寸，很难看出他已经80岁了。

  马占茹和对方约定二十分钟后见，这是他与顾客之间延续多年的默契。三十年来，马占茹的回头客里既有专业运动员，也有普通爱好者。

  暑假是他磨刀的旺季。在众多冰雪运动中，马占茹磨得最多的是冰球鞋。冰球对抗激烈，冰刀损耗快，磨不好会出事。到夏天，专业队的夏训正处于关键时期，体校的特长生考核近在眼前。

  马占茹在检查刀刃。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，均为范梓珺、丁元杰、王慧颖、臧沁愉拍摄

  这天来找马占茹的是一位家长，他的儿子今年16岁，在哈尔滨市男子冰球二队打边锋。这支队伍的主要任务是给一线队培养、输送人才，队员多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，从各区体校逐级选拔上来。下周，孩子要跟队去外地比赛，走之前特地来磨一磨刀。

  马占茹接过冰球鞋，拇指一挑，取下刀刃保护套。刃口露出来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调侃道：“嚯，孩子最近练得狠呐！”家长低头笑着说：“他最近是挺卖力的。”

  马占茹先站在窗前，把冰球鞋倒置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，仔细打量刃上的磨损。坐回工作台后，他将左脚冰鞋侧放平置，拇指沿着刃口从头到尾刮了一遍。然后，他在鞋底与刀刃衔接处的中间位置卡入金属压片，在水平方向上扣紧冰刀夹持器，横着一道，竖着一道，锁成十字形，把冰鞋牢牢固定在磨刀机上。

  电源按钮一按，砂轮“嗡”地转起来。砂轮是一片圆盘状的磨具，表面布满细密的磨料颗粒，非常快速地旋转时能削去金属表面的薄层。马占茹双手握住鞋尖和鞋跟，刀刃朝里，逐渐贴上砂轮。火花溅出来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台面的铁屑堆里。他的手腕很稳，从右往左，推着刀身缓缓划过砂轮，在刃口上磨出一个圆润的弧度。砂轮摩擦金属的声音从尖锐慢慢变得厚实，这是刀刃恢复平整的信号。

  随后，马占茹微微侧身，从台面上摸一片单薄的砂轮，左手把鞋摁稳，右手手指扣住砂轮中间的挖孔，在刀刃的两面来回擦，发出“呲呲”的声响，十几秒后，碎屑簌簌落下，灯光下的刃口浮出一道浅浅的凹槽。冰球鞋的刀刃正是靠这个凹面，才能形成两侧锋利的刃口。均匀的银白色亮线顺着边缘铺开，算磨到了“合格线”。

  磨一副冰刀的时间，马占茹通常控制在两分钟以内。提起最快的一次，他扬起眉毛，“38秒，一把刀”。即便是给整支专业队磨刀，48个人，96把刀，他磨完也不到三小时。

  15年前有篇报道叫他“刀神”，他听了摆手：“我从来没感觉自己‘神’。就是熟能生巧，然后把设备调到了最好使的状态。”

  砂轮是马占茹的独门秘方。国际上通用的砂轮是85目，颗粒偏粗，好处是上机以后磨得速度最快。但他嫌磨得不够细，跑去山东潍坊找了一家生产商，卸下自己冰球鞋上的刀刃做试验。厂家生产一次，他就试磨一次。最后敲定了一批新砂轮——比国际标准整整多了15目。目数高了，磨得慢了，但对刀锋的控制也更精准了。

  充分的预热，是磨刀机发挥出效果的秘诀。插上电源，按下启动键，磨刀机刚转起来总有些微颤，反映到工作台上，则是越来越明显的晃动，“这样磨出来的刀又歪又花”。马占茹不急着开工，他让砂轮先空转半分钟到一分钟。等待的时候，他会观察砂轮的上缘线，等它彻底定住，像一根拉直的线；耳朵也听着，“嗡嗡”声由低到高，最后稳定在一个均匀的调子上，这才达到了最佳状态。

  “你信不信，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磨！”日复一日的钻研和练习，让马占茹对自己的手艺有十足的底气。但他从来不会真像他说的那样“耍票”（东北方言，有显摆之意）。相反，他常挂在嘴边的是：“我总信不着自己。”

  在马占茹看来，判断一副冰球刀的好坏，一看平直度，二看锐利度。磨刀本身是快的，真正耗工夫、费心神的，是磨完之后的检查和微调。

  眼看，是看刃口有没有偏。他一点也没老花，但每磨完一副刀，照样把眼睛眯成一条缝，举起放大镜使劲看——刀刃的头和尾有没有对齐、在不在一条线上。

  手摸，是试它快不快。他把冰鞋倒握在手里，右手四指蜷曲并拢，从刃口往下蹭，一寸一寸挪。“外面磨刀的都用一根手指蹭过去，我的四根手指都要贴上去感受”，两面刃口都得锐利、干净，不能留一点毛刺，不能有一丝瑕疵。

  这天，砂轮声落下去，马占茹把冰鞋倒握在手里，四指并拢从刃口往下蹭了一遍，又拿刃口轻轻刮了下下巴，几根胡茬落在工作台上，意味着刀磨得锋利了。

  那位家长接过来，用拇指小心刮了一下刃口，笑着说：“还是一样的好，谢谢您了！”

  1947年，马占茹出生于哈尔滨，在家里排行老三，有两个打冰球的哥哥。他说：“我就是在冰面上长大的。”五岁那年冬天，他被哥哥们带上公园的野冰场。刺骨的寒风中，马占茹第一次穿上了冰鞋。冰刀划过冰面，伴着风发出“唰唰”声，干脆利落。由此，马占茹爱上了冰球。

  那时，中国冰球运动处于发展提升的阶段。1960年，世界强队前民主德国队与我国哈尔滨队交锋，前两局打成0:0，直到第三局，哈尔滨队才被攻破球门。彼时，中国还未成立冰球国家队，一支地方队能与世界强队有来有回，已经足以让整座城市沸腾。消息传遍了哈尔滨，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场比赛，小马占茹的心里埋下了为国争光的念头。

  几年后，十几岁的马占茹进入哈尔滨市冰上运动业余体育学校，度过了很多辛苦的日子。冬天，他们在冻得瓷实的室外冰面上反复练习射门和阻截；夏天，队里以摔跤锤炼体能，两人一组。马占茹力气大，次次把队友摔在垫子上，招来了摔跤队教练的赏识。于是，小马成为了“冰陆两栖”运动员——既练冰球，也练摔跤。“都说我是打冰球的人里摔跤最好的，摔跤的人里冰球打得最好的。”

  一次上冰练习中，队里最优秀的前锋小柴在追球时失控，“砰”地撞上了冰场的板墙。

  马占茹和队友把他扛去医院，小柴一条腿的胫骨和腓骨骨折了。后来一问才知道，练习前小柴的冰刀太钝，就去找了师傅磨刀，没想到刀没磨好，人也伤了。

  那几天，马占茹都没睡踏实。“冰刀没磨好，对运动员来说是致命的。”他翻来覆去地想，既然外面的师傅靠不住，那就自己学。

  周末，他找了几块木板和磨刀石，钉了一个木架子。他先拿家里的几双鞋练手，把鞋底朝上卡进凹槽，从刀尖往后一寸一寸地推。推几下停下来，用拇指贴着刀刃从头到尾抹一遍，再调转角度继续推。每磨完一双，他就会穿上鞋上冰滑几圈，感受刀刃的角度和顺滑度，再继续调整。

  后来去队里磨刀，他记住了每个人的身高体重和发力方式，刃口深浅、弧度走向都跟着调整。队里再也没人因为冰刀而受伤。从那以后，磨刀成了马占茹训练之外的习惯。

  泡在冰场十余年，马占茹从业余体校一路打进哈尔滨市队，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冰球运动员。他随队与各地队伍交锋，为国争光的念头在心里越来越强烈。

  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特殊时期，马占茹心心念念的国际比赛机会，始终没有到来。

  形势开始恢复时，马占茹已经26岁，他咬牙坚持了一年，看着队里一茬又一茬的年轻人越打越好，他清楚，机会不会再来了。

  从冰球专业队退役后，马占茹不想放弃运动生涯，开始专注于摔跤，摔跤对年龄的要求没那么苛刻。揪把、绊腿、过肩摔，垫子“嘭嘭”作响，他把关于冰球的那些事抛在脑后。1975年，第三届全运会上，马占茹代表黑龙江出战摔跤项目，摘得铜牌。站在领奖台，他看了看胸前的奖牌，有些恍惚，但也觉得，“总算给了自己一个交代”。

  拿到铜牌后，荣誉有了，同期的队友们陆续退役，分到了工作和房子，马占茹也“不想再折腾了”。他从摔跤队退下来，被分到哈尔滨电机厂做货车司机。他想起父亲当年一语成谶。“他说，你学习啥也不行，将来就开大货车。”马占茹摆摆手，“老人说话有重音（东北方言：说得准），他说你啥也不是，你就啥也不是。”

  马占茹开着货车，日子在车轮下一圈一圈转，不紧不慢。工作谈不上喜欢，但也分到了房，“在当时也算不错的”。

  也不是没有回到体育行业的机会。曾经有学校给他抛出橄榄枝，让他做体育教师。他想了几天，最后还是没去。“字都认不全，不敢去做老师。”

  方向盘握久了，他还是时常想起冰球，想起在冰上驰骋的日子。“我还是喜欢冰球。”每年冬天，他总要回到冰上，和以前专业队的队员们一起打球。

  1993年12月2日，马占茹46岁，那年，亚奥理事会宣布，1996年第三届亚冬会在哈尔滨举行。马占茹儿时的训练场八区冰球场旁边，一座室内冰球馆拔地而起，冰球训练不再受季节或天气的限制。

  上世纪九十年代，马占茹从电机厂提前退休。冰球队里的老熟人告诉他：冰球馆建好了，队伍拉起来了，但还缺一个真正懂冰球的磨刀师。“你又懂冰球，又会磨刀，要不要试试？”

  马占茹心动了，嘴上没当场答应，心里止不住地想：把刀伺候好了，运动员在场上就能把劲儿使出来，那也是为国争光。

  他骑着自行车回家，跟在技校教钳工的弟弟说：“咱俩在冰球馆租个铺面，干磨刀吧。”

  在冰球馆一楼角落的“冰刀修理室”里，他和弟弟找来图纸，画线、切割、组装，做了一台简易的电动磨刀机。当时机器上只有一台砂轮和一个切割机片，没有防护罩，砂轮转起来的时候，手指贴着刀刃送过去磨，稍有不慎就会被割伤。

  以磨刀师傅的身份重返八区冰球馆，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，又带着几分微妙的错位。

  马占茹和弟弟把工作室安顿妥当，没过多久，1996年亚冬会正式开幕，共有17个亚洲国家的专业队前来参赛。兄弟俩负责室内场馆项目的磨刀——速滑、短道、花滑、冰球，国内外队伍都来找他们。

  冰场上，攻防局势瞬息万变，飞身扑救惊心动魄。冰场的后台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更衣室、休息间、器材室、发电间依次排布。磨刀工作室在走廊尽头，离冰场不过二十来米。一旦选手的冰刀出了状况，几步路便能赶来处理。

  对马占茹来说，这距离还有另一层方便：工作之余，他一抬脚就能拐进场子。“现场观赛，一来是检验磨刀效果，二来也能够完全满足好奇心。”他说。

  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冰球。正对中轴的看台视野很好，冰场上的一切都能尽收眼底。偶尔冰球飞射出去，狠狠撞向围挡玻璃，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。

  看着意气风发、敢打敢冲的年轻小将，马占茹总是忍不住把自己往里代入。他联想到自己打冰球的那个年代——中国冰球缺少与海外队伍交流切磋的机会，自己也偏偏没打出什么成绩，没能为国效力。

  回忆起那时候，如今80岁的马占茹仰着头，愣神一瞬，神情里闪过一丝黯然。“你要说不遗憾，那不可能。我真的特别羡慕这批孩子们。”他咧着嘴，打趣自己阴差阳错、生不逢时。

  此后，全运会、世锦赛、全球范围内的交流赛和友谊赛接连在八区冰球馆举办。马占茹还是一样，有机会就去近距离观摩。早年的运动员经历，让他对赛场上的细节格外敏感。他坐在看台上，把一切都看在了心里——

  哈尔滨队的小伙子抡起球杆，木头撞击冰球的声响发闷，杆身晃动间，能明显看出韧性不足、发力滞后；而德国队开始用复合碳纤维替代铝制杆，轻、韧、回弹快，抽射瞬间发出利落的脆响，球速也整整快出一截。

  欧洲球队的到访，让他第一次注意到他们头上那顶形似“波兰帽”的头盔，包裹更严实，后脑和两侧的护垫厚出一圈。他也动手捏过，比自己此前摸过的任何头盔都沉，都结实。

  用他的话来说，中国男冰女冰“硬实得很，争气得很”。装备上吃亏，他们偏偏不怵，靠着一轮一轮的攻防拉锯，一分一分地啃，愣是赢下了不少强队。赛后经过更衣室，他曾听见队员喘着粗气跟教练说：“没事儿，能顶。”回去后，他就和弟弟说，“我们要把刀磨得好，给中国人争口气，也能给运动员带来安全和速度。”

  除了看比赛，其他时候，他全在琢磨冰刀。借着赛时观察和外国队员来找他磨刀的机会，马占茹钻研、比对，他想迭代打磨工艺，让自己的磨刀手艺接轨国际标准，磨出更适配赛场的专业冰刀。

  有一回，波兰冰球队来访，打了场交流赛。赛后，波兰队的主教练带着几双冰鞋找到马占茹，请他帮忙修整一下刃口。他接过冰鞋翻过来，手指沿着刀刃一摸，顿住了。他摸到一道浅浅的弧形凹陷——在国内磨了这么多年刀，没见过这种路子。

  他把冰鞋举到灯带下细看。刀刃底部不是平的，而是磨出一道规整的凹槽，像一条窄窄的沟，把刃面分成了左右两道锋利的边。他皱了皱眉，指腹反复去试那沟槽的深度和弧度，脑子里全是疑问，便连说带比划地问了一通。

  经过翻译的转达，马占茹终于弄懂，这叫“沟刃”。不光波兰用，加拿大、美国、瑞典那些冰球强国，几乎都是这么磨的。比起国内一直沿用的“平刃”，“沟刃”的刀底既咬得住冰，又有助于提速，转弯急停都更稳当。

  为波兰队磨好刀后，他便蹲回工作台前，拿自己的旧刀试了一把。砂轮压下去，凹槽慢慢成型。他拿卡尺量，拿手指反复摸，越试越觉得这东西有道理。最终定了下来——往后就磨这种。

  那时，连下班后的时间，马占茹也扑研究冰刀上。吃过晚饭，他守在电视机前，等晚间新闻一过，体育频道开始转播冰球比赛。他喜欢观察成绩好的球队，尤其会盯着技术最拔尖的明星球员。“我得结合他的动作，看刀刃和冰面的接触面。”他解释道。

  一个特写镜头，他要反复看上好几遍。看清楚了，趴在茶几上，拿铅笔描出刃口弧度、凹槽深浅、刀身与冰面的夹角。第二天到了工作室，他照着图纸磨一把新刀，然后趁浇冰师傅上冰前的空当，拎着冰鞋去试滑。蹬冰、急停、转弯——刃口咬不咬得住，起速顺不顺，一圈下来心里大致有数。在观察、打磨、试滑、调校的循环中，他前后改良出了几十种版本。

  每送来一副冰刀，马占茹的第一个问题永远是：“孩子打什么位置？”冰球赛场六人轮换，除门将以外，还有中锋、双边锋、双后卫，五个位置各司其职——滑行节奏、发力方式、对抗强度不同，冰刀自然也需要跟着调整。

  边锋是球队的核心得分位，全程需要高速冲刺、精准射门，还要承受高强度身体对抗。针对这类赛场特性，马占茹会特意加深冰刀沟槽深度，增强刃口的抓冰能力，既能锁住重心、缓冲对抗带来的冲击力，又能保障冲刺时发力连贯，适配凌厉的进攻打法。

  中锋坐镇赛场中路，是全队攻防转换的核心，既要频繁争球、串联攻防，又要快速折返、穿插调度；后卫驻守后场，核心职责是封堵进攻、卡位防守、伺机发起反击，需要频繁急转、变向、盯防对手。这两个位置更看重滑行灵活性与变向效率，马占茹便适度收浅沟槽深度，降低冰面贴合阻力，让运动员的折返、急停、变向更加轻盈迅捷。

  在马占茹的经验中，多数运动员以右脚为主，频繁蹬冰冲刺，刀尖位置损耗最快；左脚多为支撑、转向、制动，后跟位置磨损消耗，往往比刀尖更明显。而且每个人的发力方法不一样，磨损程度也各异。

  市面上多数磨刀匠人，遇到这一种左右不对称、刃面磨损不均的冰刀，都会统一磨平找平，追求对称。但他不这么做。

  在他看来，这些不规整的痕迹，反映的是运动员沉淀出的肌肉记忆与运动习惯。“你得顺着他的流线去磨，贴合他的发力习惯，他滑起来才最顺、最出彩。”

  马占茹常说：“冰场就是运动员的战场，冰刀就是他们的武器。”他入行这些年，攒下一个心得：真正好的磨刀方式，不是把每一把刀都磨成千篇一律的样子。

  在八区冰球馆的这些年里，马占茹提起让自己有所触动、心生共情的事，多是运动员的伤病与泪水。

  谈到印象最深刻的一次，他没急着开口，而是从右手边拿起一只米白色的花滑鞋。历经岁月，鞋面皮革生出细密的皲裂，却依旧洁净，看得出是被人细心保管的。

  马占茹回忆，2012年春节，黑龙江省花样滑冰双人队只在除夕歇了一天，初一一早便来到八区冰球馆训练。

  冰场顶棚的灯管白晃晃地亮着。那年17岁的花样滑冰双人滑运动员隋文静和搭档韩聪跟着队伍，先在冰面上滑几圈完成热身，之后两人滑到场边，脱下厚重的羽绒服，往备赛区那排木质长椅上一抛，随即转身蹬冰，回到中央，开始练习抛跳、捻转和托举。

  队里这些孩子们，大多是马占茹看着长大的。他站在场边，双手搭在栏杆上，偶尔也跟教练栾波聊几句。上午的技巧训练进行到一半，他觉察出了异常。隋文静被韩聪抛起来，空中转体那一下明显在赶——四肢还没完全展开就急着收，整个人缩着，落冰时脚踝晃了一下，虽然没摔，但步子不稳当。接下来几组抛跳，她又接连崴了两次脚。

  “那时候还小，别人做不好动作会趴在围栏边，直冲着家长掉眼泪，她从来不哭，也不怕受伤，有些动作‘哐’的一下，说做就做了。”在他的记忆里，隋文静向来胆大皮实，还很要强——但当天的状态，明显不对劲。

  午休时间，马占茹正想过去看看隋文静，隋妈妈已经拎着花滑鞋找来了。鞋带松散着，鞋底还沾着碎冰屑。隋妈妈把鞋递过来：“马师傅，您帮忙看看。孩子最近总摔，是不是刀出问题了？”

  他接过鞋仔细检查。顺着刀刃从头到尾摸了一遍，刀刃平直无缺口，两侧边刃也完好无损。他又捏住右脚的鞋底，手指一按就陷了下去，胶皮软塌塌的，像被反复踩过很久的旧拖鞋。

  马占茹心里一沉——从塌陷的程度看，脚踝受力不均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凭借多年经验，他判断问题的根源不在鞋，而是脚部关节本身出现了损伤。于是，他立刻找到随队队医，当天下午就带着隋文静去了医院挂号。看了医生，拍了片子，隋文静最终确诊了骨骺炎。

  骨骺是骨骼两端负责生长的软骨区域，长期高强度跳跃、落地冲击，易引起发炎受损。对于正在发育的运动员，轻则干扰骨骼正常生长，重则直接摧毁运动生涯，甚至会对往后的日常生活留下长久影响。隋文静当时正处在骨骼快速发育阶段。队里安排了定期复查，后来她又去了美国接受专业的治疗，手术很成功。

  隋文静后来成长为国际级运动健将，2022年获得北京冬奥会花样滑冰双人滑金牌。马占茹每每想起她，心里有欣慰与骄傲，但更多的是后怕。

  他说自己当运动员那会儿，凡事都习惯扛过去，关节疼也当是家常便饭。但见到小隋——还有别的很多孩子——练动作练到蹲在冰面上，捂着脚踝，额头抵着膝盖缓好半天才站起来，还是忍不住心疼、眼里发酸。

  一双鞋搁到台面上，他顺着刃口一捋，有的刃面里外都磨没了，刃口上全是细碎的白点，像被砂纸打过一样，这说明运动员爆发力强、敢打对抗，磨到这样的刀，他就会抬头提醒一句：“你记着，每周检查一下刀，基本上一两周就得来重磨了。”

  有时候，送来的冰刀内刃磨得见了底，外侧刃却完好如新。他能看出，这是发力错误导致的冰刀单边磨损。这种情况下，他会分享自己的训练经验，剩下的交给运动员和教练商量：“我要告诉他，找个时间跟教练说，这个发力习惯得调整，不然对脚踝也不好。”

  刀磨完了，他就让刀刃侧面对着光线，把检查的方法一样一样拆开来讲：先摸刃口，再按鞋底，最后捏鞋帮，从不藏私。有时候，他干脆握住对方的手指，带着他们从刃尖一路摸到刀尾，“首先得平直，其次不能有坑洼，这就是好的”。

  对方临走时，他还要追着唠叨几句：“上冰再摘保护套，平时套着能省刀。街边那些磨刀摊子别去，砂轮不对能把刃口磨歪了。哪不舒服就跟教练说，别硬扛……”

  不知道从何时起，“伺候”变成了马占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。在他心里，这个词比“磨刀”来得有分量。磨刀不只是为运动员的成绩服务，更是照料那个穿刀的人。

  直到他年逾七十，体力大不如前。从哈尔滨香坊区的家到南岗区的冰球馆，得先坐101路再转108路公交，往返两个多小时，身体实在扛不住。

  正巧，跟他学过磨刀的张浩回来看他。如今在山东队当教练的张浩，提起各个地方的队伍都配齐了磨刀设备和师傅，教练也得掌握这门手艺，劝他回家歇歇。马占茹想了想，决定离开八区冰球馆，把工作室搬回家。

  房子是哈尔滨电机厂早年分配的家属房，红砖楼，外墙爬满爬山虎，房前是几棵郁郁葱葱的榆树。他家住五楼，进门一条走廊，把不足四十平方米的空间一分为二。右边是起居室，左边是一间8平方米的杂物间——经过收纳清理，他改成了现在的工作间。

  这些年攒下的“家当”不算少：成箱的砂轮码在墙角，用来练手的旧冰鞋摞了几层，还有泛黄的图纸、卡尺、胶皮桌垫、几把用得顺手的放大镜。最值钱的是两台进口磨刀机，一台从美国买的，一台从加拿大买的，一共花了十万块钱。离开冰球馆的那天，他和弟弟一样一样清点、打包，装车，把这么多东西运回了家。工作间靠窗的地方，一张L型工作台和一张旧课桌拼在一起，就是他的主阵地。

  马占茹琢磨着，身在哈尔滨老城区，能摸到这儿来的人不会多，自己也能慢慢向退休生活过渡。可专业队的孩子们，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的住址，一趟一趟找上门来磨刀。他们说自己就信得过马爷爷。

  马占茹便让家里小辈帮忙注册了一个微信账号，往后谁想磨刀，发个消息、打句语音，就能先把时间约好，不怕白跑一回。一来二去，他的名气越传越开。

  如今来找他磨刀的，不光是黑龙江省队的孩子们，还有不少业余爱好者，甚至外省的俱乐部也联系上了他，休赛期把一整个队的冰刀打包快递过来。箱子打开，整整齐齐几十双鞋，鞋面贴了写着名字和对应比赛位置的纸条。现在，他通讯录里因为磨刀加上的好友，已经攒了1100多个。

  退休这些年，马占茹也没少跟着参赛队伍全国各地飞。从哈尔滨到秦皇岛，从长春到呼伦贝尔，绿皮火车坐过，飞机也坐过。专业队的教练熟悉他，信赖他，外出参赛时，他独到的现场判断力与临场应变能力，于全队而言，就是一颗实打实的定心丸。

  2019年，第二届全国青年运动会冰球项目比赛在河北承德冰上运动中心举行。哈尔滨市女子冰球队教练党红请马占茹随队磨刀。赛前，他让教练和队员先去休息室，自己则留在馆里“再看看”。刚浇完水的冰面，等了快十分钟还没冻上。于是他快步回到休息室，跟党红商量了几句，把所有队员的刀刃磨浅，接直。

  最终，哈尔滨队打了齐齐哈尔队一个8:0，大获全胜。他后来向大家解释：冰软，阻力大，把刀磨浅了，滑起来阻力小，像在冰上“飘”。对方没调整，速度跟不上，自然就输了。

  除了磨刀，马占茹还会发挥自己早年练习摔跤的功底。有一回，哈尔滨市男子冰球二队教练发现队员体质跟不上，特意请他来做体能教练。他便每周去一次冰球馆，带孩子们做陆地训练：腿上绑着三十斤、五十斤的沙袋，蹲下百分之七十，在太阳底下的广场上跑十圈。他说这叫“矮子脚”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，摔跤、武术、冰球都通用。孩子们肯练，成绩也真见长。

  生活中，马占茹也是闲不下来的性子。置物架下面搁着两只杠铃，一只60公斤，一只20公斤。磨刀坐久了，腰背发僵，他就起身走过去，握住杠铃杆，做几组深蹲，或推举几下，回来干活就更有劲了。

  放下手头的工作，他也是一个热爱冰球的人。每周打四场冰球，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。他说，人活着得运动，就像要把刀磨得利，身体也要磨得有力量。

  每天空闲的时候，他就掏出手机刷微信视频号。他点赞的多是和冰球有关的视频，尤其爱看那些用老照片配上抒情音乐，讲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哈尔滨故事的视频——大街上、松花江上、学校操场上，到处是浇出来的冰场，男女老少都穿着冰鞋在上头滑。他每次看到那些画面，都会看完一遍又看一遍。

  他还学会了下载视频软件，用来追比赛直播和看回放。有时白天磨刀忙，晚上就窝在床上看回放。第二天跟老球友们聊起来，哪个队战术布置得好，哪个球员状态不对，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。

  从一头扎进磨刀的行当，到第二次退休后的日子，马占茹总是很忙，却也乐在其中。年轻时没能走到底的职业梦想，早已被岁月冲淡。命运兜兜转转，还是把他带了回来。

  马占茹总说，磨刀不过是一门寻常手艺。曾经他认为自身只会平淡庸碌地过完一生。可他接触了那么多运动员，打磨过上千副冰刀，见证一代代选手的沉浮起落、悲欢得失，也托举着他们站上领奖台，去往更广阔的赛场。经他打磨冰刀后来成才、走入国家队的冰球运动员，有百余人。

  在这份工作里，他慢慢拾回了自信，学会了与自己和解。“我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但当运动员踩着我磨的冰刀冲上冰场，我便感觉自己不再平凡。我总感觉，我和他们站在一起。”

  采访持续到中午十一点。马占茹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，“噌”地站起来，一边往起居室走一边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我该去给爱人做饭了。”

  做饭是他近几年才学会的，以前家里的事都是爱人操持。他从头开始，对着手机里收藏的快手视频，一道菜一道菜摸索。

  2023年，女儿意外离世，爱人整夜整夜地哭，眼泪流干了，眼睛也开始出问题。妻子在医院确诊视神经萎缩的那天，马占茹把冰球护具收进柜子，磨刀机也停了，全身心带着爱人求医。

  北京、上海、杭州，但凡听说哪里有治疗眼疾的“名医”，他就拖着行李去挂号；也试过民间的方法，偏方、理疗、针灸，人家说有用的他都愿意尝试。有一次，医院推荐了一种进口特效药，万把块钱一针，一个疗程十六针。他就没有犹豫，把压箱底的几张存折翻了出来：“打。”几个月后老朋友来看望，说他糊涂：“你这些钱医保能报销。”马占茹这才知道，医院那些他此前看不懂的系统，能帮他分担一些压力。

  治疗之外，更多的是照料与等待，“我现在最大的爱好，就是在家伺候爱人”。爱人夜里起身，看不清路，没走两步就摔在地上。第二天马占茹找了一根旧鞋带，夜里把自己的手腕和她的手腕牢牢绑在一起——她抬手，他就会醒。爱人心怀愧疚，偷偷拿剪刀剪断鞋带；马占茹就重新系上一根。好像那根鞋带系上的，不只是她的安全，也是他的心安。

  照顾爱人的那两年，商业磨刀的订单全部停了，但有一项持续十年的磨刀项目没有停。马占茹还心系着一群打冰球的农村孩子。

  2012年起，每年九月初开学，马占茹都会驱车二十五公里，去哈尔滨平房区的新华小学，后备厢里装着磨刀机、砂轮和校准设备。学生们大多来自周边农村，父母不在身边。校长刘万富以冰球立校，推行训练、学习、住宿的“三集中”模式，学杂费、住宿费全免，只希望靠这项运动帮孩子们找到一条出路。

  马占茹坐在冰场边上一副一副地磨冰刀，一个下午，全校的冰刀都磨完了。刘万富按市场价给马占茹塞钱，他连饭都不愿意留下来吃，匆匆离开：“你把钱留给孩子们用吧”。

  马占茹回忆道，他能从冰刀里看出这群孩子的“血性”：有的刀划痕特别深，刃口卷了边，他一摸就知道这孩子在训练时愿意用劲；还有的刀，右脚刀尖磨得狠，左脚刀跟磨得深，刀刃顺着发力的方向走出一条流畅的弧线，他就知道这孩子已经有了专业运动员的水平。

  这所小学后来走出了77名国家级运动健将。2022年北京冬奥会中国国家女子冰球队名单中，王雨晴、方新、何欣都毕业于此。黑龙江省体工队女子冰球队22名队员中，17人由该校输送。

  2025年春节过后，爱人的视力恢复到了能看清物体轮廓的程度，他也再次“复工”。

  和爱人用完午餐，马占茹照常坐在工作台前，打磨深圳一家俱乐部寄来的新一批冰刀。墙上贴着一张发黄卷边的粉色A4纸：“20元/人”。这样的价格十几年没换过。

  在2026年的哈尔滨，磨一把冰刀的市价在六十元到一百五十元。有老客户劝马占茹涨价，他算了笔账：“电费和砂轮磨损费都不高，没必要涨。”况且他家偏远，“人家大老远开车来找我，省下的就当给他们补贴路费了”。

  去年年底，他听说满洲里边远山区有学校缺冰球装备，自己联系渠道捐了72双冰鞋、42根冰球杆、几百套护具。东西寄走那天他没跟任何人提，后来被问起来，他只是摆了摆手：“做好事不该说出来的。”

  重启磨刀的同时，他也回到了冰场，以八十岁的年纪成为哈尔滨冰球场上业余比赛最年长的队员。一周四场上冰打球，和他组队的，有不少是退役的专业运动员。

  2026年7月6日清晨7点半，马占茹邀请我们去香坊区冰上运动中心。冰场里的温度常年低于十度，马占茹用编织袋装了几件棉袄，一件件递过来，看着我们裹上，才转身去换护具。

  他在场上打的位置仍旧是当运动员时打的中锋。马占茹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在冰面上带起一阵疾风。看到场上一记漂亮拦截，他便畅快大笑，滑上前拍拍队友的肩膀；传接出现失误，他便皱起眉头，较真地拉住球友复盘。

  老球友们说，只要老马在场上，冰场里就热热闹闹的，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凝聚在一起。

  中场休息时，马占茹摘下头盔，银白色的头发被汗水浸得透亮。他从包里翻出两根木质冰球杆，一定要我们收下：“这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东西，拿回去留个纪念吧。”杆身的漆面磨得发亮，握把的颜色比杆身深了一截，可能是被汗水浸透了太多次。

  再次戴上头盔，马占茹推开铁栏杆，脚下用力一蹬，两下就滑到了冰面中央。他的背影挺拔，和二十岁那年一样。